馬克思時間觀視域下數字勞動的異化及其揚棄

中圖分類號：F014.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6916（2025）13-0017-04

The Alienation of Digital Labor and Its Sublation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Marx's View of Time

Wei Liping Qiao Wen

College of Marxism， Shando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Qingdao 266590）

Abstract：Withthevigorousdevelopmentofdigitaltechnologydigitallaborhasbecomeanewformoflabor.However，tieapre ciousresourcetatshouldbeautonomouslycontroledbyworkers—hasgraduallyecomedistortedinthecontextofdigitallaborar's viewf tmeissientificoneptcoelyoectdwithealocialpracticeactivitisIttakesalpeopleandsocialproductoctiii asitsbasicstartingointadpremisempasistelosecotiotwentiandumanpracticalactiitachsipaeto humanexisteneinealityndprovidesateoreticalweaponforhmanitytopursuefredomandliberation.Fromtheperspectiveofar sviewftime，alieationofdigiallbrismanfestedintebluigofbortieboundaris，tedlieintqualityofilo cal rest time，and the loss of free time.Theroot causes liein the disciplineof technology，the profit ?- driven pursuit of capital，and the combinedftsofidialsuialprsuredgitieliatiosreforeiisceaytauthologicaoo demystifycapital，andpromoteindivdualawakeningtosublatethealenationofdigitallaboresureworkers’freeti，andostct the subject status of workers’time.

Keywords：Marx’sviewoftime;alienationofdigitallabor;freetime

勞動異化理論、技術異化、數字拜物教等是學者們關于數字勞動異化展開猛烈批判的重要維度。張一兵[1]對馬克思晚期的勞動異化批判理論進行了重新發掘，強調勞動異化理論在理解資本主義經濟關系中的重要性，探討了其哲學方法論基礎、思想邏輯演變和復雜結構體系，揭示了資本主義經濟關系的實質及其剝削本質。藍江[2]認為隨著數字化技術和智能算法的廣泛深入應用，人們的生存越來越被數據和算法所穿透，帶來了新的數字焦慮，但同時也帶來了新的機遇。王維平[3]研究認為，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快速發展，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和社會勞動形式發生變化，人與人的關系被異化為物與物的關系，拜物教呈現為技術和數字拜物教等新形態。關于勞動異化的研究學者們眾說紛紜，然而關于勞動的一個重要要素一一時間，學界對此尚缺乏深入探討。在科技迅速發展的當代社會，人們普遍感受到了時間危機，“時間越來越不夠用”是人們最直觀的體驗，我們需要回到馬克思的文本中找尋解釋數字勞動問題和自由時間遺乏的答案。通過對馬克思時間觀的研究，可以深入探討數字勞動異化的原因，尋求實現數字勞動異化揚棄的路徑，以恢復勞動者的時間主體地位，擁有更多的自由時間。

一、馬克思時間觀的內涵

馬克思時間觀是一種與現實社會實踐活動緊密相連的科學的時間觀。與亞里士多德“時間不是運動，而是使運動成為可以計數的東西”[4]的唯物主義線性時間觀、奧古斯丁指出時間并非客觀事物而是我們心靈之中的印象的心靈時間觀[5]、康德“先驗的感性直觀形式”[6]的先驗時間觀不同，馬克思把對時間的理解與人的實踐特別是生產勞動相關聯，將時間置于人的現實的感性活動和現實生活情景中。在馬克思的視域中，時間不是理性主體設定的概念，它本身就是屬于人類歷史的，即時間是人類歷史的時間，尤其是在馬克思建構起唯物史觀的理論大廈之后，他關于時間概念的論述更多地與現實的人及其現實感性的創造生產活動聯系起來，以現實的人和社會生產活動環境為基本出發點和前提，尤其是聚焦所處的資本主義社會這一特定的社會形態，強調時間與人的實踐活動的緊密聯系，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中時間的不平等和壓迫性，重視關注人的現實存在，為人類追求自由和解放提供了理論武器

二、馬克思時間觀視域下數字勞動異化的表現

（一）勞動時間的界限模糊

在數字勞動中，勞動時間的界定變得越來越模糊和復雜。一方面，數字勞動的工作場景和時間具有高度靈活性，數字勞動者往往難以明確區分勞動時間和個人時間；另一方面，數字勞動中的一些低報酬工作，使得勞動者投入更多的時間來賺取維持生活的收入。數字勞動中的兼職和零工現象普遍，許多人在從事本職工作之余，利用碎片化時間進行數字勞動，如在網絡上做一些簡單的數據錄人工作，這種零散的勞動時間難以整合計算，增加了界定勞動時間的難度。此外，數字平臺的算法和規則可能迫使勞動者延長勞動時間。數字平臺的算法和規則經常變動，如外賣騎手的配送時間和報酬計算方式可能會因平臺政策調整而改變，平臺的派單機制和評價體系可能促使他們為了獲得更多訂單和好評，不斷延長工作時長，使得實際的勞動時間遠遠超過了原本應有的勞動時間。

（二）生理休息時間的質量下降

生理休息時間是指人們用于恢復體力、精力以及滿足基本生理需求所必需的生理休息時間，然而在現代社會生理休息時間的質量下降和異化成為一個較為普遍的現象。生理休息時間本應是讓勞動者的身體和精神得到充分放松和恢復的時段，但在諸多因素的影響下，其質量出現了嚴重下滑。一方面，高強度、長時間的勞動后，勞動者的身體和精神極度疲憊，但由于工作任務繁重、就業競爭壓力以及勞動報酬與工作績效緊密掛鉤，勞動者即使在理論上的休息時間，也無法真正放松身心、恢復體力和精力；另一方面，隨著現代科技的發展和數字經濟的興起，工作借助電子設備和網絡隨時可以侵入勞動者的休息時間，使勞動者處于隨時待命的狀態，打破了勞動時間與生理休息時間的界限，原本用于身體休整和精神放松的生理休息時間被工作占用和侵蝕。此外，人們在休息時間頻繁使用電子設備，導致眼睛疲勞、頸椎疼痛等健康問題，過度的信息刺激使得大腦無法得到有效休息。加之城市生活的快節奏、高噪音環境及其居住空間的狹小和不舒適，也不利于勞動者在生理休息時間獲得良好的休息體驗。

（三）自由時間的喪失

在正常的生活秩序與勞動節奏之中，自由時間與勞動時間之間理應保持一種清晰明確、合理有序的配比關系。然而，隨著數字勞動異化現象的不斷加劇，尤其是遠程辦公模式的日益普及，工作與生活之間的邊界變得愈發模糊不清，自由時間隨時都有可能被突如其來的工作消息無情“人侵”，生活節奏被徹底攪亂，陷入了一種混沌迷茫的狀態。另外，消費主義的盛行使得自由時間被消費行為所主導。當勞動者終于擁有了一些自由時間時，卻由于過度疲勞或長期的工作壓力，無法有效地利用這些時間進行有意義的活動，而是選擇通過沉迷于消費、娛樂等方式來尋求暫時的放松和逃避現實。人們本該發展自我的時間、體驗自己生命價值的時間，都耗費在為消費而消費上，本來擁有逐漸增多的自由時間，卻因為追求消費而變得不自由了。

三、馬克思時間觀視域下數字勞動異化的原因

（一）技術規訓下的數字勞動異化

在《資本論》中，馬克思認為機器作為技術手段，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中的應用導致了勞動異化：“不是工人使用勞動條件，相反地，而是勞動條件使用工人，不過這種顛倒只是隨著機器的采用才取得了在技術上很明顯的現實性”[7]。在當今的數字勞動領域，技術同樣是勞動時間異化的重要推動因素。數字技術雖然讓勞動變得高效便捷，但使得勞動者工作時間變長、強度增大。以平臺經濟的外賣配送來說，平臺利用GPS和算法精準監控騎手的位置與配送時間，騎手為免超時受罰，自由時間被壓縮，可以說毫無喘息之機。像在線客服工作，借助數字技術可隨時被要求處理咨詢，模糊了工作與休息的界限，工作時間侵蝕生活時間，勞動者難以掌控自己的時間，時間異化愈發嚴重。加之數字技術引發的信息過載和注意力分散，使勞動者需更多的時間和精力處理信息、保持專注，進一步延長勞動時間、加大勞動強度。

（二）資本逐利驅動下的數字勞動異化

馬克思在《資本論》里提到：“資本害怕沒有利潤或利潤太少，就像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樣。一旦有適當的利潤，資本就膽大起來。如果有 10% 的利潤，它就保證到處被使用；有 20% 的利潤，它就活躍起來；有50% 的利潤，它就挺而走險；為了 100% 的利潤，它就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有 300% 的利潤，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絞首的危險。”[8]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資本追求利潤最大化的本質決定了資本家會通過延長勞動者的勞動時間、提高勞動強度等方式來獲取更多的剩余價值。在數字勞動中，資本家同樣會利用數字技術的優勢加強對勞動者的控制和剝削，不斷尋求延長勞動時間的方法，例如眾包平臺將完成任務量和報酬掛鉤，誘使勞動者主動犧牲休息時間加班；數字內容創作平臺對創作者壓價等。在這些數字勞動過程中時間被過度消耗，資本從中獲取了更多的剩余價值，數字勞動異化在資本的逐利過程中不斷加深。

（三）個體生存壓力與認知局限下的數字勞動異化

個體在數字勞動中的自身狀況是導致時間異化的因素之一。從生存壓力角度來看，在當前競爭激烈的數字勞動市場中，勞動者需要具備較強的自我管理能力和時間管理能力，以合理安排工作時間和自由時間，避免勞動時間延長和自由時間被侵占，但個體為了保住工作機會和獲取足夠的收入，往往不得不接受平臺或雇主提出的不合理的時間安排，導致勞動時間異化。從認知局限方面分析，許多數字勞動者對自身的勞動權益和時間價值認識不足。他們可能沒有意識到過度的勞動時間對自己長期發展和生活質量的負面影響，忽視了身體的疲勞和精神的壓力，這種認知上的局限使得他們容易陷入數字勞動時間異化的困境。此外，勞動者的價值觀和消費觀念也會影響數字勞動異化的產生。在消費主義文化的影響下，勞動者往往追求物質財富和消費享受，為了獲得更多的收入而愿意延長工作時間、增加勞動強度，使得他們在工作中難以自拔，導致勞動時間延長和自由時間被侵占。

四、馬克思時間觀視域下數字勞動異化的揚棄

（一）技術革新是重塑數字勞動時間的解放之路

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熱情謳歌了技術發展的生產力功績：“自然力的征服，機器的采用，化學在工業和農業中的應用過去哪一個世紀料想到在社會勞動里蘊藏有這樣的生產力呢？”[9]馬克思和恩格斯在此高度贊揚資產階級統治時期，技術發展所帶來的生產力的巨大飛躍，肯定了技術在推動社會發展和進步方面的積極作用。在數字勞動領域，數字技術是一把雙刃劍。一方面，它是導致數字勞動異化的幫兇；但另一方面，數字技術為揚棄數字勞動異化提供了可能。人們可以通過技術革新加強數字技術的人性化設計，減少數字技術對勞動者的負面影響。首先，工作人員對數字平臺的信息推送算法進行革新，減少無關信息對數字勞動者自由時間的干擾。其次，推動數字技術的民主化發展，讓勞動者參與數字技術的設計和決策過程，以確保數字技術的發展符合勞動者的利益和需求。通過建立勞動者參與數字技術設計和決策的機制，讓勞動者能夠表達自己的意見和建議，促進數字技術的人性化發展。

（二）資本祛魅是打破時間剝削利益枷鎖的關鍵

馬克思指出：“資本的文明面之一是，它榨取這種剩余勞動的方式和條件，同以前的奴隸制、農奴制等形式相比，都更有利于生產力的發展，有利于社會關系的發展，有利于更高級的新形態的各種要素的創造。”[10]人們必須正確認識數字資本所具有的兩面性特征，對資本祛魅，引導數字資本有利于個體個性發展和社會生產力的進步。政府應制定專門針對數字資本的法律法規，明確數字資本的運營范圍、責任義務和行為準則。對于數字平臺企業收集、使用用戶數據的行為進行嚴格規范，防止其過度收集和濫用數據來侵占用戶時間；數字行業應制定行業自律規范，引導企業自覺遵守法律法規和道德準則，合理利用數字資本。行業協會應組織企業簽訂自律協議，承諾不實施過度的時間侵占行為，共同維護行業的良好秩序；國家推動數字經濟共享，保障勞動者分享成果，讓人民掌握勞動果實以保障生存權和自由時間，緩解數字勞動異化，實現時間解放。經過各方協同努力，共同為數字勞動營造健康、公平、共享的發展環境，促進數字經濟良性發展。

（三）個體覺醒是重構時間主體意識的必要前提

個體在數字勞動異化的揚棄過程中起著關鍵作用。馬克思指出：“自我異化的揚棄同自我異化走的是一條道路”[1]，勞動者必須依靠自身的力量揚棄，面對時間被資本和技術裹挾的現狀重新審視自己的時間價值。在數字勞動進程中，個體需明確自身的角色及價值，積極培育自主時間意識，全力提升自我管理與時間管理能力，堅決抵制無意義的時間消耗，并合理調整工作安排。一方面，個體可通過自我教育深化對數字勞動權益的認知，借助團體力量爭取權益，進而重構時間主權；另一方面，個體必須主動研習數字技術與資本的運作邏輯，識破平臺誘導“套路”，運用批判性思維審視勞動模式與時間規劃，擺脫消費主義文化的不良影響，重視個人的全面發展。此外，個體還應積極加入數字勞動者社群或相關組織，通過交流經驗、共同商討對策，凝聚力量爭取勞動權益，推動數字勞動環境的優化改善，從而在數字勞動領域中實現自身價值與權益的雙重保障。

五、結語

數字勞動作為數字時代的一種新興勞動形式，為社會經濟的發展帶來了新的機遇和挑戰。然而，數字勞動異化問題的存在也給勞動者的身心健康和社會的可持續發展帶來了負面影響。通過對馬克思時間觀的研究，我們可以深人分析時間維度下數字勞動異化的原因，并從時間角度出發提出實現數字勞動異化揚棄的路徑。在技術方面，應加強數字技術的人性化設計和民主化發展，減少數字技術對勞動者的負面影響；在資本方面，應加強對數字資本的監管，推動數字經濟的共享發展，限制資本對數字勞動的過度剝削；在個體方面，應樹立正確的價值觀和消費觀，提高自我管理能力和時間管理能力，合理安排工作時間和自由時間。只有通過技術、資本、個體等多方面的共同努力，才能實現數字勞動異化的揚棄，更好地保障數字勞動者的自由時間。

參考文獻：

[1]張一兵，孔偉宇.市民社會與勞動異化：重新回到馬克思——《回到馬克思》第二卷出版之際（訪談）[J].學術界，2024（7）：15-25.

[2]藍江.智能算法下人的數字異化與生存變革[J].人民論壇，2021（5/6）：20-22.

[3]王維平，王梓涵.人工智能時代拜物教的新變化及其思想政治教育對策：基于《資本論》拜物教理論視域[J].長江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4（1）：107-112.

[4]亞里士多德.物理學[M].張竹明，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125.

［5]奧古斯丁.懺悔錄[M].周士良，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63：253.

[6]康德.純粹理性批判[M].鄧曉芒，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 ：35.

[7]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6：438.

[8]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M].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譯.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829.

[9]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36.

［10]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7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927-928.

［11]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294.

作者簡介：魏麗萍（1976—），女，漢族，山東高密人，博士，山東科技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研究方向為政治經濟學。喬雯（1999一），女，漢族，山東日照人，單位為山東科技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研究方向為政治經濟學。

（責任編輯：馮小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