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蕾
摘 要:近年來學界對大水井古建筑群的研究基本立足于建筑本身的形制布局、歷史沿革、保護開發策略等方面,而對建筑本身反映的文化內涵少有關注。本文以獨具特色的利川大水井古建筑群為切入點,從5個不同維度探索這個古民居群所反映的文化內涵,以此來分析中國傳統文化在民居建筑上的具體體現。
關鍵詞:大水井古建筑群;文化內涵;傳統民居
中圖分類號:TU-09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5312(2017)17-0131-02
一、前言
建筑是人類物態文明的標志,是以空間作為直接對象的特定的文化活動,它綜合多門科學技術和藝術來表達本民族的物質精神文化,反映出建筑設計者的主觀塑造意圖,又折射出建筑使用者的審美心理和情趣。而最富活力的源泉建筑——民居,顯示了人民群眾對待居住需求,承載了內蘊的民族文化。當地的自然環境、風俗習慣、宗教信仰和建筑需求等會對民居建筑的風格和樣式產生影響,因此各地民居有其獨特的文化特色和地域特點,傳統民居是傳統文化(意識)的一種存在(或表現)形式①。
我國臺灣學者傅朝卿認為,“今日臺灣建筑之最大癥結也是在于歷史文化的根。因為失掉歷史文化為立足點、參考點,所以我們的建筑只好在時間軸上任意抓取可攀附之處。在空間軸上,我們的建筑也類似地在西方或遙遠的古代中國求得寄托。在思想軸上,我們的建筑也抵不過消費者意識而淪為商品。”②同樣,大水井古建筑群的保護開發也存在此類問題。2001年,國務院公布第五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大水井古建筑群清湖北省利川市”申報成功。然而,該民居建筑由于歷史和地域原因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和扶持,其開發和保護工作滯后,宣傳手法單一,建筑本身的文化內涵有待深入發掘。因此,分析大水井建筑的文化表達是十分必要的。
大水井古建筑群坐落于湖北省利川市柏楊壩鎮,其朝向北望齊岳大山,南靠寒池高嶺,東攬尖刀古觀,西控九龍雄關,近得長江三峽之利,內擁崇山峻嶺之奇③。該建筑群始建于明代中葉終止于民國,以李氏祠堂為中心原建有龍河等大小十幾個莊園,大多數更變劇烈未能保持原貌,只有李清亮莊園與祠堂配套而形成統一格局④。其修建時間跨度雖大,建筑卻構思嚴謹,風格渾然一體。大水井建筑風格中西合璧,集土家族、苗族、漢族建筑特色于一體,充分體現了南方少數民族民居特色。李氏宗祠及莊園建筑宏偉、修飾華麗,祠堂東側的水井是整個家族的飲水之源,在與將軍賀國祥交戰時期,李氏家族因有內奸泄密水源是致命傷而被迫投降,后來族長李蓋五下令用高墻將水井圍住,不受外界威脅,井里終年出水李氏家族飲用,大水井因此得名。
大水井古建筑群是鄂西南土家族區域、三峽地區少見的明清古建筑群,是長江中下游目前規模最大、保護較好、藝術價值極高的古建筑群,是目前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境內唯一的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極具開發和研究價值。
二、建筑風格:融合多重特色,體現文化積淀
大水井建筑風格多樣,集土家族民族文化、地域文化和中西文化等多重特色于一體。大水井文化空間形成和變遷的主要影響因素是自然環境與生活方式,在自然環境基礎上形成的本體文化由于歷史變遷生活方式改變,在人口遷移中不斷吸收外來文化的優秀因子。改土歸流、外出做官以及出國留學使本土文化博采眾長、豐富多樣,從而其文化體系更具開放性。
其中,最令人眼前一亮的是濃郁的土家族傳統建筑文化。從民族角度上來說,其主體建筑李氏莊園采用了土家族代表性建筑 “吊腳樓”形外廊,土家人為滿足生活功用創造出吊腳樓底層馬廄和豬圈內外結合的設計;通過用榫卯、竹釘相互連接的全木質結構建筑內有無數旋梯相連,展示出傳統的土家“走馬轉角樓”格局;莊園內專設的繡樓和小姐樓也體現了土家民俗,繡樓是為織西蘭卡普、繡花襪底、納千層底、做刺繡、紡線、織布等土家的傳統工藝而修建,而小姐樓屋檐低矮的設計則折射出土家族未婚女子不得隨便出門露面的風俗習慣。同時結合了漢族傳統建筑形制,如漢族特征濃厚的宮殿建筑,以及清代抬梁穿斗式梁架結構和木雕、石雕、楹聯、風火垛墻上的彩繪、瓷片貼花雕飾等;
從地域角度上來說,除了當地的土苗山區建筑文化,建筑在墻壁屋檐方面還借鑒了漢族徽派、蘇式建筑特色,在宗祠上借鑒了漢族南方祖祠木構文化;
從中西文化融合角度上說,大水井古建筑群也吸收了一些西洋文明,采用西式拱圈回廊式樣和傳統中式建筑交相輝映。多樣的文化碰撞融合賦予建筑本身深厚的文化積淀,強大的經濟實力促進其建筑形成兼收并蓄的文化視野。
三、空間格局:強調等級觀念,重視家族祭祀
傳統的合院是適應封建宗法社會的意識形態逐漸發展成熟的,它的典型特點是軸線貫通、主次分明、內外有別、秩序井然,具有明顯的空間序位⑤。三綱五常以及講究男女有別、尊卑有序的封建等級觀念在民居建筑中廣泛滲透,明朝中葉以后建祠祭祖已很普遍,民居成為維護社會秩序的有效工具和封建倫理等級制度的載體。
李氏家族在大水井地區聚族而居,道光年間李氏首任族長李祖盛有感于“生不及養,必豐于祭,而祠缺如。殷殷然,思創造焉”的思想,為強化家族血緣和家鄉觀念,在黃氏老宅上籌建李氏宗祠。宗祠拜殿中堂有上聯“祖宗雖遠,祭祀不可不誠”,體現了這個宗法家族對祭祀的重視。宗祠拜殿到祖宗殿的天井兩側臺階,靠近拜殿一側五級,靠近祖宗殿一側九級,寓意九五之尊,這不僅反映出李氏家族地位的至高無上,顯示族長的威嚴,也體現出李氏家族強烈的等級觀。除此之外,家規規定一般人也不得踏進宗祠廚房,女性不得進入祖宗殿,男女有別,進餐時必須按照尊卑就坐等,由此可見李氏家族內部的封建宗法制約束十分嚴格。根深蒂固的等級觀念還體現在家族內部關系上,宗祠中央供奉祖先排位,明亮精致的正房供主人居住,仆人、長工集中居住在狹窄簡陋的閣樓,這些都充分說明了長幼有序和主仆觀念界定鮮明。
作為非常典型的宗法組織,大水井李氏宗祠具有宗法制全部應有的功能。宗祠是禮制宗法制度的物質象征,通過祭祀先祖寄托著宗族成員的歸屬感,族長管理公共事務和鄉民私事,例如婚喪嫁娶、訴苦伸冤、獎善懲惡,維護著當地封建社會的倫理秩序⑥。
四、建筑理念:體現傳統民俗,崇尚陰陽互動
我國自古以來營建住宅都信奉風水學,即需遵從陰陽五行、八卦、契合鬼神、人倫禮制。中國風水理論是古人在長期社會實踐中對生活經驗的總結,通過思考和感悟建立了人與自然因地制宜、協調發展的理念,即“天人合一”的理想境界。除此之外,傳統民居的建筑裝飾也頗為講究,在墻壁、門窗、屋枯、堵柱等地方一般都漆刻或彩繪上吉祥裝飾圖案,比如花卉梅蘭竹菊、守門神等等。它們通常借用諧音、傳說、比喻、附會等形聲或會意的手法來獲得象征的意象,寄予人們祈求生活美滿幸福、平安吉樣的夙愿⑦。
李氏高祖李廷龍取“龍歸井、鳳棲山”之意落業大水井,依托四周有群山環抱、負陰抱陽的良好地勢定居。宗祠整體布局按照“堪輿”興建,與環境高度和諧,藏風閉氣。吸取黃氏沒有利用好“龍脈”偏了“水口”的教訓,李祖盛在修建祠堂時,特請來四川最高明的陰陽先生測定,使朝門與正屋中軸線形成45度夾角,中軸線正對遠方“龍門”水口,取“龍躍大海”之意。整個莊園窗欞花樣、柱礎浮雕多達20余種,工藝精湛、雕刻細膩。寶瓶插月季的圖案寓意“四季平安”,最具特色的蝙蝠木雕將錢幣與蝙蝠搭配,寓意“福在眼前”。土家族是一個十分信奉神靈的多神論民族,李氏宗祠的修建就可見李氏對先祖和神靈的敬畏。李氏家族每年有三個重要的節日——清明會、盂蘭、冬至,其中兩大節日是當地敬畏鬼神的民俗縮影,清明時家族全體跪拜祖宗、燒香上墳,盂蘭(當地叫“月半”)家族給祖宗搭臺燒紙,做米粑粑(當地叫“鬼王粑”)發給當地貧苦百姓恩澤惠民,以求趨勝避邪、風調雨順、幸福平安。
五、建筑原則:體現耕讀文化,兼融道釋兵學
不論是皇宮還是民宅,我國的傳統民居建筑都深深地烙上了儒家價值取向的印記。除了前文所述的以廳堂為中心、主題分明、上下嚴整的⑧封建等級秩序和群體居住意識、崇祖心理外,大水井古建筑群儒學價值觀還體現為耕讀傳家文化,這得益于嚴格的族規教育和濃郁文化氛圍的熏陶。
宏觀上,李氏家族自農貿發家之后開始重視教育,極力倡導耕讀傳家,有“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古訓,先后在祠堂、莊園等地設私塾、學仕廟和峨麓書院,支持當地教育的發展。李氏科舉高中的子孫眾多,解放后不乏留學日本之人。
微觀上,莊園宗祠內告誡子女讀書、為人處世的楹聯匾額比比皆是,拜殿門口有對聯“一等人忠誠孝子,兩件事讀書耕田;皇王土圣賢書可耕可讀,天地德父母恩當酬當報”,拜殿中堂有下聯“子孫雖愚,經書不可不讀”,前殿中柱有楹聯“天下耕讀最為本,嫖賭洋煙最誤人”……儒家思想可見一斑。宗祠前殿內石碑上刻的族規還清晰可見,拜殿屏風墻“忍”、“耐”二字和下面的“廉泉井”、“讓水池”警示后人清廉禮讓。李氏家族信奉耕讀并躋身于官場以實現家族的傳承和壯大,其建筑文化表征反映了儒家“學而優則仕”的理念,說明了即使在偏遠山區,主流價值導向儒學也能深刻滲透于民居生活中。
同時,建筑群環山抱水、與自然景觀統一和諧,“寓情于景、情景交融”的建筑風格契合道家陰陽思維和靜動互釋的審美觀念⑨;建筑群有行使族權、政權、軍權的功能 ,周全嚴密的軍事防御體系表明李氏家族深諳兵學文化,李氏可進可退達到“善守”境界,真正實踐了孫子“不可勝”的思想⑩;傳說李祖盛在道光年間到峨眉山時路過文殊院驚嘆于寺院的精美,便用高粱桿扎了一個模型回家仿制,因此幽雅的禪宗文化意境11深深印刻在建筑建造中,再加上大水井地區主要聚居著信仰“敬白虎”的土家族,所以宗教文化主要體現為佛學和自然崇拜。
六、建筑藝術:平衡內外結構,追求物質財富
非語言符號是建筑藝術的重要組成部分,它是用視覺化的語言為建筑說話。它通過建筑的形式語言來表達建筑的隱喻,向觀眾傳遞著信息,顯示文化意義和時代精神12。從大水井古建筑群的外觀設計到內部構造,其建筑的細節均能體現出追求財富的心態。
宗祠魁山堂走廊房梁上的漁、樵、耕、讀四副木雕以及隱約可見的門聯、碑文等非語言符號傳達出李氏族人倡導農業致富和出仕致富的信息,據傳,宗祠墻壁上瓷嵌所用的彩瓷片皆為從江西景德鎮、湖南長沙等處運來新碗、新盤按構圖所需敲碎后精選而得,其用料講究、耗資巨大都顯現出李氏家族當時的富態。正屋大門兩側一條西式柱廊橫貫左右,高大的方柱上白菜的浮雕取白菜的“擺財”、“顯財”之意,寓意著李氏家族的顯赫財富。弧形的柱檐上雕刻著牡丹,寓意李氏家族的大富大貴,皆彰顯李氏家族的財富地位。大門正對面有一棵桂樹正在圓門中央,寓意“圓中顯貴”。
李氏建造的磨盤呈銅幣狀,體現李家“漏米不漏財”的思想。在莊園內發現的下水道多處為圓形方孔銅幣狀,寓意“流水聚財”,窗欞木雕以蝙蝠圖案最具特色,錢幣與蝙蝠的配合寓意“福在眼前”。家財萬貫的李氏注重聚財、顯財,從大量的非語言符號中可以看出,財富信息的傳達不僅為一種審美文化,也為李氏家族的地位鞏固和家族文化的傳承帶來巨大的影響。
建筑是人類主體感知和主體價值的一種具象形式,它擔當起文化載體與延續人類生活的角色;而同時人類又通過對建筑空間與建筑環境的感性認識獲得認同感和歸屬感13。大水井古建筑群早己超越了主人最基本的居住需求,而成為家族心靈的一種寄托與撫慰,成為極具研究價值的傳統民居。正如海德格爾所說“建筑本身并不代表任何事物,而在表達什么,它使某些事物呈現出來”14。
傳統民居文化以鮮活的、人本的狀態廣布于民間,成為人們生產、生活的一部分。盡管民居建筑物質形態的不斷被時間所損耗,但是其建筑精神文化是世代相傳的寶貴精神財富,是民居建筑文化遺產的保護發展中可以保留和值得延續的精髓。
七、結語
通過對大水井古建筑群的文化分析,我們可以更直觀具體地感受中國傳統文化在民居建筑上的傳達詮釋,進而推斷出傳統民居建筑所具有的一般文化底蘊特點,增強文化自信心,將傳統民居建筑文化不斷豐富、升華,成為傳世經典。
注釋:
①戴儉.傳統民居中的文化意識[J].華中建筑,1996(04).
②傅朝卿.臺灣當代建筑文化主體性的建構歷程[J].時代建筑,2008(05
).
③田赤,孫孺,方國劍.大水井古建筑群[M].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2005.
④祝建華.罕見的封建宗法式土圍子——鄂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大水井古建筑群[J].華中建筑,1997(04).
⑤彭海.喬家大院建筑文化特點剖析[A].中國傳統民居與文化(第七輯)——中國民居第七屆學術會議論文集[C].太原:中國會議,1996-08-01.
⑥陳飛,方國劍.鄂西地域宗法中樞堡壘一一大水井李氏宗祠[J].文博,2006(05).
⑦馬俊芳.試析喬家大院建筑藝術的文化內涵[J].文物世界,2007(03).
⑧王曉暉.山東省魏氏莊園建筑群研究[D].青島:青島理工大學,2008-
06-01.
⑨余卓群.建筑創作的文化內涵[J].華中建筑,1993(03).
⑩陳宜瑜.建筑文化內涵的表述[D].合肥:合肥工業大學,2007-05-01.
11王豐.從傳統文化看王家大院[D].太原:山西大學,2005-06-01.
12白汶靈,黃華明.論陳家祠建筑符號的特征和隱喻[J].家具與室內裝飾,2009(09).
13皮喜榮,郝少波.民居建筑文化研究中的主體感知和主體價值—以鄂西北傳統民居風貌為例[A.第十五屆中國民居學術會議論文集[C].西安:中國會議,2007-07-01.
14鄧波.海德格爾的建筑哲學及其啟示[J].自然辯證法研究,2003(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