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崇嶺
摘? ?要:為促進教育公平,二戰后的德國努力推進教育的民主化進程,力圖給全民提供更多的受教育機會,通過提供多層次、多形式的培養模式,讓所有兒童和年輕人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求學之路。但是我們依然可以看到,教育成功與否和學生家庭的社會地位、學生的居住環境有密切的關系,而這些因素的改變往往受到各種因素的制約。文章從學生家庭的社會地位、文化背景、性別差異、區域差異四個角度出發,揭示了德國的教育公平現狀,并對政府采取的措施及其效果進行了評述。
關鍵詞:德國 教育公平 教育均衡 基礎教育
教育公平意味著尊重個體差異和需求,為每個人提供良好的教育機會。為促進教育公平,德國提供多層次、多形式的人才培養模式,以期讓所有兒童和年輕人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求學之路。但是我們依然可以看到,教育成功與否往往和家庭的社會地位、學生的居住環境有密切的關系。德國教育主管部門重視教育均衡的每一個環節,但實施教育均衡的措施是否一定能實現教育公平?本文從家庭的社會地位、文化背景、性別差異、區域差異四個角度探究德國的教育公平現狀,并介紹德國政府為實現教育公平采取的一系列措施。
一、家庭的社會地位與教育公平
多項國際性和國家層面的調查表明,學生的學業成績和其家庭社會地位關系密切。教育學家包默特(Baumert)認為,原生家庭的經濟資本、文化資本和社會資本是非常重要的教育資源,它們對學生的成績有直接的影響。雷利可夫斯基(Relikowski)稱這種現象為家庭社會地位的“首要效應”。另外,這些經濟資本、文化資本和社會資本還以間接的方式產生影響,如家長為學生所做的學業生涯規劃以及教師的評分會影響學生受教育的狀況,雷利可夫斯基稱之為“次要效應”[1]。顯然,“次要效應”對教育造成的影響比“首要效應”造成的影響更需要人們克服。
下文借助德國聯邦層面的“各州學校成績考查”了解家庭環境對孩子學業的影響。2011年,受州文化部長聯席會議的委托,教育質量發展研究所(IQB)組織了針對小學四年級的“各州學校成績考查”。為了對學生成績進行分析,“各州學校成績考查”收集了家長的職業數據,以此作為家庭社會地位的評判標準。所有職業按照取得其資質所花費的成本和職業的社會地位被劃分成7個等級,這種劃分方法按照其發明者埃里克森(Erikson)、高爾特托爾普(Goldthorpe)和普爾托卡樂羅(Portocarero)的名字被命名為EGP-等級。調查結果表明,不同EGP-等級的四年級小學生的成績相差甚遠,高EGP-等級學生的數學能力和低EGP-等級學生相差1年,語文能力則相差1.5年。2012年對九年級學生的考察也證明了這一點,高EGP-等級的學生比低EGP-等級的學生的數學能力高3年,自然科學能力高2~3年。[2]
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在比較了各國學生的國際學生評估項目(PISA)成績后在研究報告中多次指出:采取分層教育體制國家的學生因其經濟社會背景而受到的學業影響,要遠遠大于沒有采取分層教育體制的國家。這再度引起了德國人對中等教育分層制公平性的思考。20世紀60年代末,歐美盛行的“綜合中學運動”隨著社會民主黨在德國的上臺而興起,綜合學校被描述為“實現教育民主化”“促進機會均等”的“未來學校的樣板”,然而這種融文理中學(對學業要求最高的初高中一貫制中學)、實科中學(對學業要求中等的初級中學)和主體中學(對學業要求最低的初級中學)為一體的綜合學校在德國的發展并不成功,成為了“奉行平均主義的中庸教育機構”。歷經數百年的分層制教育雖然有其弊端,但大量人士認為該制度是一種“務實的教育公平”:針對不同的人群,采取不同的方法,傳授不同的內容,塑造不同的人才[3]。加之分層教育體制的“流動性原則”始終為轉換學校敞開大門,因此不能簡單地將其視為不公平而加以譴責。可以預見,在未來相當長的時間內分層教育體制依然將主導德國的中等教育。
目前,德國約有1/4的18歲以下青少年面臨著至少一項來自社會、經濟或文化方面的可能損害其受教育機會的風險。為了應對這一挑戰,聯邦教研部自2013年起實施一項校外教育聯盟計劃,旨在整合各種社會資源,對各類承擔教育功能的文化、藝術團體進行專項資助,為那些處于弱勢地位的青少年提供更為廣泛的校外學習機會,讓他們的教育發展“不再由個人的出身決定”。[4]
二、文化背景與教育公平
隨著歐洲一體化進程的不斷深入,歐盟內部的人員交流愈加頻繁,加之德國是難民首選的歐洲流亡目的國,近年來有移民背景的德國居民越來越多,這種復雜的、家庭文化背景的不均質性給教育帶來了很大的挑戰。按照德國聯邦統計局的定義,有移民背景的人指的是1949年以后遷入德國的人,在德國出生的外國人,在德國出生、有德國國籍且父母有一方是上述兩類人口者。截至2018年底,共有2080萬生活在德國的居民有移民背景,占總人口的25.5%(其中有德國國籍者和無德國國籍者各占約一半)[5]。據官方統計,2013-2014學年約有18.7萬有移民背景的青少年就讀于巴伐利亞州的普通中小學,占學生總人數的15%[6]。2015-2016學年,漢堡市43.7%接受義務教育的學生有移民背景,這與47.9%無移民背景的學生相差無幾(另外近9%的人難以界定)[7]。與以往的統計數據相比,自2012年以來有移民背景的人口保持著較高的增速,相應地學校里有移民背景的學生人數也增長迅速。其中,小學和主體中學有移民背景的學生人數明顯高于文理中學和實科中學,這也反映出有移民背景的青少年受教育程度低于德國本土青少年。
具有移民背景的學生在學校的首要問題是德語語言能力較差,這影響到所有學科的學習,新移民學生的語言問題尤其突出。新移民指的是進入德國社會不足3年者。就讀于巴伐利亞州普通中小學的新移民學生主要來自歐盟國家(66.1%)、歐洲其他國家(12.4%)和亞洲國家(14.1%)。德國國內調查及國際性測評都表明,有移民背景的學生的學習能力明顯低于德國學生。“各州學校成績考查”表明,所有聯邦州有移民背景的學生的成績遠遠低于無移民背景的學生的成績。其中,巴伐利亞州四年級學生中父母雙方都有移民背景的學生的德語成績要落后無移民背景學生1年,數學成績落后2~3年[8];九年級學生數學差距為2年,自然科學差距為1~2年[9]。父母一方有移民背景的學生成績也略差于對照組。自2000年起,作為OECD成員國,德國參加PISA,測試結果都無一例外地證明,有移民背景的學生成績遠遠落后于沒有移民背景的學生,這種差異體現在閱讀、數學、科學的能力上。同時,調查還得出語言能力和其他學科能力呈正相關的結論。
就教育的參與度和學業生涯而言,有移民背景的兒童和青少年也遠遠落后于無移民背景的同齡人。就平均入學年齡而言,有移民背景的兒童要略微晚于無移民背景的兒童。在小升初選擇學校類型時,有移民背景的學生選擇主體中學的比例明顯高于無移民背景的學生,甚至達到2倍以上,即便有的移民學生成績不差,其也可能選擇層次較低的中學。在中學階段,有移民背景的學生留級率是無移民背景學生的2倍左右;在小學階段,有移民背景的學生的留級率更高。有移民背景的學生從低學業要求學校轉往高學業要求學校的不多,轉學的大多數情況是由于不能勝任目前的學習,從而降到低一級的學校。在獲得大學入學資格的高中畢業生中,有移民背景的學生明顯少于無移民背景的學生,且他們中有更多的人是通過職業教育或專科高中的途徑獲得大學入學資格。有移民背景的學生在職業高中和普通高中的輟學率明顯高于無移民背景的學生。[10]
為了解決這種教育不均衡現象,各州的教育部門采取了多項措施。例如,為學齡前移民兒童提供德語語言班,幫助他們盡快達到入學的德語水平要求;各中小學專門為移民青少年提供課后德語補習班;在一些中小學,有移民背景的學生在某些課程被集中到一起專門上課,在其他課程則回歸常規班級,以便于他們既能有的放矢地提高語言水平,又能較好地與德國同學融合;為了讓新移民學生盡快跟上學校的教學進度,一些城市提供過渡班,新移民插班生可以在過渡班學習德語、體育和一些主科,等他們的語言能力發展較好之后,再回到各自的學校;擴大全日制學校,通過延長在校時間使移民子女獲得更多的學習和參加文化活動的機會;為移民學生的父母開設德語課,除了教授語言,還增加他們對德國教育體系的了解,提高其對子女教育的參與度;難民申請者的子女,只要年齡適合,必須參加為期兩年的職業學校的課程,他們不僅接受職業教育,而且學習德語和德國國情,以便更好地融入社會,接受職業教育或繼續教育。[11]
三、性別差異與教育公平
如果想在社會和家庭最終實現男女平等,就必須抓住教育機會,讓女性受到更好的教育。縱觀德國歷史,男女受教育機會一直存在不均衡現象,2012年,巴伐利亞洲全民獲得大學入學資格的男女比例(男29.8%、女24.1%)依然顯示出男性受教育程度高于女性。但值得欣喜的是,女性抓住了時代賦予她們的機會,調查顯示,在20~35歲的年齡段,有42.4%的巴伐利亞州女性獲得了大學入學資格,明顯高于男性的37.8%。[12]
性別差異主要體現為生理差異,但它確實造成了男女在獲取知識和能力時的不同狀況。大量研究表明,女性更擅長語言學習,男性更擅長計算。德國“各州學校成績考查”的數據同樣支持該結論,小學階段就已經存在的女生在德語和男生在數學上的優勢到初中后逐漸拉大。不過總體而言,女生在學校比男生更加成功,這種狀況近年來幾乎沒有改變:女生基本上能按時入學,很少有被強制推后入學的;相比男生,女生在小升初時更多地進入了對學業能力要求較高的文理中學和實科中學;更多的女生通過轉換學校類型的途徑進入了高級別的學校;女生留級的現象明顯要少;在所有級別的升學考試中女生的成績都要比男生優秀,且畢業年齡都低于男生;女生獲得大學入學資格的比例要明顯高于男生。
對于職業選擇,男性女性都有自己的偏愛。德國就讀職業學校的女生很少有選擇技術專業的,營養、健康、護理、外語專業更受女生青睞。在大學里最受女生歡迎的專業是語言與文化、經濟、法律、社會學、醫學,男生則更傾向于選擇數學、計算機、自然科學及其他技術類學科(合稱MINT學科)。遺憾的是,雖然獲得大學入學資格的女生要多于男生,但最終選擇就讀大學的男生比例(85%)明顯高于女生(77%)[13]。為了鼓勵更多的女性投身MINT專業,聯邦教研部發起了促進女性MINT學習的計劃,該計劃面向由中等教育向高等教育過渡的女性,號召政府部門、公共機構、學術機構、企業、行會和社會組織通過各類活動致力于這一目標的實現。例如,慕尼黑工業大學在每年暑假為女中學生提供一些MINT課程,所有女生都可以免費報名參與,通過參觀實驗室、工廠等一系列親身體驗項目,提高對技術工程類工作的興趣。
四、區域差異與教育公平
德國東西部經濟差異巨大,南北發展亦不平衡。要想實現區域均衡發展,首先要提供平等的受教育機會。德國政府力圖做好教育公平,目標是以需求為導向在所有區域實現普通學校和職業學校的全覆蓋。巴伐利亞州是德國經濟最發達的州,即便如此,各地區發展也不平衡。首府慕尼黑吸引著大量的外來人口,在2003-2013年十年間人口增長了10%,慕尼黑地區相應地新建了20所小學。而在同一時間內該州的上弗蘭肯東部地區人口卻下降了8%,人口負增長不僅是因為出生率低,人口遷出也是一個重要原因,其后果是老齡化十分嚴重,而且惡性循環,導致部分小學不得不關停并轉[14]。但是在對待中學的新建與關停方面卻不能像對待小學一樣簡單地處理。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是,經濟越發達地區的人口遷入越多,人們對高質量教育的需求越大,高水平的中學也越多,反之亦然。因此,在人口負增長地區簡單地關停一些中學并不是理想的處理辦法。巴伐利亞州文教部經過仔細調研、合理調整,將大量低層次教育的中等中學合并為聯盟,讓它們優勢互補,同時新建了提供高水準教育的文理中學和實科中學,希望能在一定程度上緩和人口遷出帶來的負面影響。
五、結語
作為西方教育大國,德國追求教育公平,努力做好教育資源均衡,但依然擺脫不了家庭的社會地位、文化背景、性別差異和區域差異給教育公平帶來的負面影響。家庭的社會地位和經濟地位會對一個人的發展產生巨大影響,但不可否認教育是可以改變命運的理想手段之一。大量移民和難民的存在是德國社會一個比較獨特的現象,聯邦政府為他們提供多種受教育機會,以期他們能更好地融合發展。完全消除性別差異在教育領域對個體的影響是不現實的,也沒有必要。但是對男性和女性進行合理地引導,使其在各行各業都有一定比例的分布,這對社會發展是有益的,對此聯邦政府不遺余力地努力著。區域差異對教育公平產生的負面影響不是僅僅依靠教育部門就能解決的,消除區域間的經濟差異是解決這個問題最根本的手段。當經濟差異無法立刻消除時,德國政府通過加大財政投入新建高水平的學校,在一定程度上縮減了地區間教育水平的差距。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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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P?魻HLMANN C, HAAG N, STANAT P. Zuwanderungsbezogene Disparit?覿ten[R]//PANT H A, STANAT P, SCHROEDERS U, et al. IQB-L?覿ndervergleich 2012. Mathematische und naturwissenschaftliche Kompetenzen am Ende der Sekundarstufe I. Münster, 2013.
編輯 朱婷婷? ?校對 王亭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