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畫中的“蚩尤”略談

摘要：漢畫是我國古代藝術的重要遺產，其包含了豐富多樣的神話傳說和歷史故事。蚩尤作為中國古代神話傳說中的一位戰神，其形象在漢畫中屢見不鮮，具有重要的文化價值。本文旨在通過對漢畫中蚩尤形象的研究，探討其在漢代文化中的地位和影響及其背后的文化內涵，使大眾對蚩尤形象在古代社會中的意義有更深入的理解。

關鍵詞：漢畫；蚩尤；神話傳說；文化內涵

蚩尤被尊為中華民族始祖之一，深受漢族和苗族地區的崇敬，并留下了豐富的歷史遺產。關于蚩尤的記載跨越了中華文明的漫長歲月，其形象在歷史積淀中呈現多樣化的演變。學術界對蚩尤的研究始終活躍，古代學者側重于探究蚩尤個人形象及其與地方風俗的地理聯系；現代學者則更多關注族群的歷史記憶，以及蚩尤遺跡在古今地域間的聯系和文化內涵的探討，從圖像角度研究蚩尤的并不多見。因此，本文以漢代繪畫中的蚩尤為切入點，結合歷史文獻，探討其繪畫的“時代特性”及其蘊含的文化理念、政治思想、社會心態和民族觀念，旨在為現代蚩尤形象的塑造和民族文化的認同提供歷史參考和啟示。

一、蚩尤形象的起源與發展

蚩尤形象最早見于《山海經》，是古代東方神話傳說中的一位戰神，以好戰、勇猛、強悍著稱，在《山海經》的記載中，蚩尤的形象深入人心。在漢畫中，蚩尤的形象既有原始圖騰的影子，又融入了漢代人對于戰神崇拜的元素，形成了獨特的藝術風格。在古代中國的神話傳說中，蚩尤被描繪為一位勇猛的戰神，是九黎族長，與黃帝軒轅氏作戰。根據《山海經》等古籍的記載，蚩尤的形象是“身長一丈二尺，頭生雙角，食鐵如飯”，這些描述反映了蚩尤作為戰神的神圣地位和強大戰斗力。在漢畫中，蚩尤的形象既有原始圖騰的影子，又融入了漢代人對于戰神崇拜的元素。漢代畫家通過對蚩尤形象的描繪，展現了他們對于戰爭和武力的理解和審美，他們將以蚩尤為代表的戰神形象，塑造得威武勇猛，充滿力量感[1]。這種獨特的藝術風格，不僅反映了漢代人對于戰爭的認知和態度，也展現了他們的藝術創造力和審美水平。

二、蚩尤與戰神信仰

漢代時期，對于先秦時期的繪畫形象，蚩尤的形象在藝術創作中經歷了深遠的演變，尤其體現在漢代獨特的壁畫藝術中。這些壁畫是古人運用刀具在堅硬石面和器物上留下的珍貴藝術遺產，映射出當時工藝精湛的文明成就和工藝美術的卓越發展[2]。在此背景下，漢代民眾對蚩尤的理解出現了新的視角，特別是在東漢時期，隨著豪強地主經濟的興盛，社會財富分配出現了顯著的不平衡。富裕階層不僅生前追求奢華生活，就連死后也熱衷于豪華墓葬，希望通過壁畫藝術來持久地展示他們的社會地位。其中，《蚩尤與黃帝戰圖》（圖1），約創作于東漢桓帝建和二年（148年），位于山東省濟寧市嘉祥縣紙坊鎮武翟山村北的武氏祠兩側室屋頂前坡西段，生動地展現了兩個部族的沖突畫面。在此畫中，雙方在武器、服飾乃至人物形態上都有顯著的區別。例如右側人物手持短戟、劍，腳踏叉、矛，頭戴弓弩狀器具，而左側則是一手持簡單武器或赤手空拳。在服飾上，左邊的人物身披長袍，右側則是短衣打扮。更為引人注目的是，右側人物形象非人類，而是人首獸身，擁有六個眼睛和巨大的嘴巴，具有鮮明的象征性和抽象性。漢代壁畫中的細節刻畫精細入微，無論是人物姿態、服裝設計還是武器選擇，都清晰地描繪了蚩尤與黃帝部族之間激烈戰斗的場景，展現出那個時代藝術與現實交織的獨特風貌。

在武器描繪方面，無論是文獻記載還是藝術畫作，都呈現出蚩尤手握多元武器的形象，這與歷史記載相吻合。《管子·地數篇》記載：“葛廬山的涌泉蘊藏著金屬，蚩尤獲取并利用它，創造出劍、鎧甲、矛、戟等武器，這些兵器在那一年里被廣泛應用于諸侯國。”同樣，《世本》也提道：“蚩尤創制了五種武器，包括戈、矛、戟、酋矛和夷矛。”雖然這些文獻對于具體兵器的描述有一定差異，但它們共同確認了蚩尤在兵器制造上的歷史貢獻，這正是畫像石中他持五兵形象的創作背景。作為兵器的先驅和戰爭的象征，圖中的蚩尤他擁有人類身軀和野獸頭顱的獨特形象，與文字記載中的故事相符。據《龍魚河圖》的記述：在黃帝執政之前，蚩尤有八十一個兄弟，他們獸身人語，銅頭鐵額，食沙石，能制造各種兵器，如馬戟和人弩，其威力震懾四方，懲治暴虐，不存仁慈。作為漢代緯書中的一部重要作品，其中描述的獸形、兵械和人弩特征與畫像中的蚩尤形象相呼應，這與當時盛行的造神熱潮緊密相連。兩漢時期，民間信仰活躍，神祇形象日益世俗化和社會化，眾多形態各異、功能多樣的神祇應運而生，推動了造神運動的持續發展。據《龍魚河圖》的記載可知：蚩尤逝世后，世間再度動蕩，黃帝因此繪制蚩尤的形象以震懾天下，人們認為蚩尤并未真正消亡，他的存在意味著四方的毀滅。由此可見，圖像和文獻中對蚩尤奇異形象的刻畫以及以“蚩尤像”維護統治秩序的敘述，正是漢代造神運動影響下的敘事藝術表現[3]。這種手法旨在營造神秘氛圍，強化民眾對天命觀念的認同，從而鞏固王朝的思想控制。

漢代學者在《尚書正義》中進一步擴展了這一敘事，強調：九黎之王，名喚蚩尤，曾與三苗王結盟，但因其缺乏教化百姓的能力，選擇嚴酷的刑法，效仿蚩尤，實施五刑以治民，從而苗民被認為是九黎的后裔。這一系列故事的傳承，為現代苗族族源傳說奠定了基石。到了西漢武帝時期，儒家思想的獨尊地位確立，“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成為國家政策的核心理念，導致黃帝與蚩尤角色的鮮明對比，前者被尊崇，后者則在歷史敘述中逐漸變得神秘且邊緣化。

三、蚩尤的多元形象

圖2展示的是一幅東漢晚期（約公元147年至220年）的漢代石墓畫像，出土于現今的山東省臨沂市沂南縣北寨村。畫面中心人物手持弓弩、矛、戟，腳下踏刀劍，且將盾牌置于胯下。形象鮮明，面目猙獰，張牙舞爪，身披鎧甲，腿生六角，尾隨其后。與圖1相比，該圖的造型更加夸大，細節描繪更豐富，人物構圖也更為抽象。畫像頂部雕有振翅的朱雀，底部則刻有交纏的龜蛇玄武，既體現了實物形態，又帶有原始質樸的裝飾風格。值得注意的是，此圖中的蚩尤不僅攜帶了五種武器，還配有盾牌和鎧甲。《劉子》中指出：神農氏以木制弓，以木為箭，弓箭之利震懾天下。之后，蚩尤強悍好戰，鑄金為刃，制革為甲，戰爭由此興起。在此敘述中，蚩尤因嗜戰而制造兵器，推動了軍事的發展。同時，圖像上方的朱雀和下方的玄武又與道教理念密切相關。魯迅先生曾指出，中國古代信奉巫術，秦漢以來，神仙信仰盛行，巫術風氣濃厚，直至晉隋時期，鬼神志怪的書籍大量涌現。漢代畫像石作為一種關鍵題材，不僅揭示了墓主升仙的期望，也描繪了當時人們想象中的升天儀式。東漢晚期石墓中蚩尤的奇異形象，正是漢代神鬼信仰和巫術文化的產物。

圖3、圖4所示的東漢時期石墓畫像，坐落在現今山東省臨沂市白莊的古代陵墓群中，這兩幅作品尤為引人注目。圖3中的形象描繪了一個似人非人的生物，其特征為短小的尾巴，咧嘴露齒，頭戴武器如弓弩，一手握著斧頭，另一手執叉，腰間佩帶著刀劍。相比之下，圖4中的人物則為不同的姿態，他正襟危坐，手持斧頭和錘子，獸類身軀拖拽著長尾，口中還銜著一把匕首，頭頂同樣裝備有弓弩。盡管在具體構圖上存在細微差別，但圖3和圖4所展現的圖像形式和主題內涵，無疑都反映了同一歷史認知背景下人們對蚩尤的集體記憶和傳承。

在漢代文化背景下，蚩尤的多維形象不僅體現在社會觀念的繪畫中，還體現在廣泛的祭祀活動中，這對描繪蚩尤形象有深遠影響。《史記·封禪書》記載：“秦始皇東巡海濱，履行禮儀，祭祀名山大川及八位神靈，第三位是兵主，即祭祀蚩尤。蚩尤的祠廟位于東平陸的監鄉，地處齊國的西部邊界。”同樣，《史記高祖本紀》提到：劉邦多次謙讓，無人敢接，于是立劉邦為沛公。他在沛縣庭院祭祀黃帝，并向蚩尤致敬，旗幟皆為紅色。此外，《漢書·郊祀志》中的記載顯示：四年之后，天下安定，皇帝召集御史，在豐冶粉榆社進行定期祭祀，春季用羊和豬獻祭，并命令建立蚩尤祠于長安，設置專門的祭祀官員和女巫。《史記》和《漢書》的文獻揭示了秦始皇和漢高祖對蚩尤的崇敬以及高祖設立祠廟的歷史，這些漢代墓葬中的蚩尤畫像則從另一個角度體現了這位“兵主”和英雄祖先的歷史地位，這些祭祀活動和墓畫都反映出儒家思想體系對當時社會的滲透。

漢代的畫像石作為墓室和石祠的裝飾藝術，構成了漢代美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種藝術形式不僅揭示了中國祭祀和喪葬習俗的演變，還在中國工藝美術的演化中開創了新的風格，為中國美術的多樣性做出了貢獻，歷史地位顯著[4]。蚩尤的形象在形態設計和布局構思上，對繪畫的深層含義產生了深遠影響。作為古代最早的石刻喪葬繪畫形式之一，它對后續的藝術創作和理論發展產生了持久的影響。隨著儒家思想成為主導意識形態，為了維護皇權的正當性，蚩尤的形象被刻意貶低和歪曲，以適應其歷史上的反叛者角色定位。然而，這一負面定位反而催生了蚩尤文化在鎮墓驅邪領域的另類延續。

整體而言，畫像石中關于蚩尤的描繪內容廣泛，人物形象呈現出高度的抽象特征，這些蚩尤圖像源于漢代的政治結構、儒道哲學、民族觀念、祭奠和喪葬習俗等社會背景，反映了古人的情感智慧、信仰和審美追求，彰顯了工藝繪畫的多元思想和卓越創新技巧。同時，蚩尤多樣化的形象也反映了漢代人民對祖先蚩尤的歷史認知。

四、結語

自新中國成立以來，黨的民族政策的實施極大地重塑了關于古代神話人物蚩尤的形象。尤其在20世紀80年代，一個以苗族研究者為核心的學者團隊，他們在《苗族簡史》中賦予了蚩尤全新的身份，即苗族的根源象征。蚩尤被確認為苗族始祖，不僅在苗族社群內部獲得了廣泛接受，在此過程中，蚩尤的形象不再局限于古樸的描繪，而是通過雕塑、繪畫等多種藝術形式，生動地展現在世人面前。這些創新的藝術作品汲取了中國傳統藝術的精髓，塑造出鮮活的當代形象，標志著在新時代背景下，文化和藝術理念的革新與發展，形成了獨具特色的蚩尤文化現象。

作者簡介

尹燕飛，女，漢族，山西太原人，文博館員，碩士，研究方向為博物館教育、博物館公共服務、博物館志愿者管理。

參考文獻

[1]麻老妹，肖紅青，楊遠足.湘西苗族蚩尤拳體育文化價值探析[J].武術研究，2024（3）：3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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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陳立瓊.從族群記憶到國家認同：蚩尤神話的重構與再嵌[J].吉首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3（3）：154-160.

[4]張中奎，吉力使呷.從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視域看非漢民族祖源英雄—評秋陽先生的《蚩尤與中國文化》[J].原生態民族文化學刊，2022（6）：10-18，153.